第二百五十一章 敲诈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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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长沙,府衙大堂。

    持续了数日的风雪已经渐渐停息,但那股萦绕在城池周遭的血腥味还是没有散去,丝丝缕缕地提醒着人们这里前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大堂内很安静。

    陆沉坐在主案后,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一份份从城内各处、以及城外大营送来的军政公文。

    “唰。”

    他手中的笔在一份陈条上简略地勾画了一笔,随后,将那份文书随手推到了案几的另一侧。

    “用印。”

    简短,冰冷,没有任何起伏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是...”

    旁边,那位昔日替大乾朝廷牧守一方的太守大人,此刻就像个最卑微的书办一般,看到文书推过来,便双手捧起自己那方象征着一地太守大权的印绶。

    他熟练地在印泥里按了一下,然后对准文书上的空白处。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老老实实地盖了上去。

    盖完之后,他不仅不敢有半点怨言,甚至还努力地挤出一个讨好的、谄媚的笑容,双手将盖好大印的文书规规矩矩地码放到一旁的案头上。

    动作之熟练,态度之卑微,简直让人叹为观止。

    这就是长沙开城投降后的常态。

    陆沉并不熟悉地方内政的具体细节,后方凑出来的文官队伍也还在路上,所以在这个过渡期,一切以军管为主,除了少数识文断字的军官有了临职转进行政系统,大部分长沙原本的官吏此刻都在留用。

    而这位软骨头的长沙太守,就成了一个极好用的政务问答机和人形盖章器。

    陆沉甚至连头都没有抬,继续翻开下一份军报,随口问道:

    “那两郡,还是没有回应?”

    大堂下方,汇报完毕本准备告退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

    “回大帅!没有回应。”

    将领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但奇怪的是,也没有什么动作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的前锋大军,已经压到了长沙与零陵、桂阳两郡的交界处,兵锋直指两郡治所,这等阵势,就算是瞎子也该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斥候传回来的消息,敌军既没有加固城防的举动,也没有征调乡勇、集结兵力的调动,甚至连边境上的关卡守军,都跟没看到大军一样,毫无防备之态。”

    将领皱着眉头,疑惑道:“看起来倒像是...认了命?”

    陆沉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冷冷开口:“看起来,既聪明,又不太聪明。”

    没有防备,是因为那两郡的掌权者心里比谁都清楚,荆南的精锐主力早就葬送在临沅了,他们现在根本无兵可调,手里那些老弱病残的戍卫兵以及乡勇,根本没有在北军面前死战的信心和底气。

    知道打不过,干脆就不做无用功,免得激怒了北军,落得个和长沙外围那些宗族一样的下场,这算是聪明。

    但不聪明的地方就在于...这都兵临城下了,居然还敢拖延时间。

    又不敢备战,却又到今日还迟迟不给降书回复。

    陆沉沉吟道:“想必,要么是内部有分歧,还在争论,要么就是在待价而沽了。”

    他思索了片刻。

    在这个乱世里,武力固然是解决一切的最终手段,但对于北军来说,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迅速消化战果,吞下剩余两郡以全荆南版图,才好将重心转回北边以及开始政令的彻底推行和春耕准备。

    所以,有些妥协,是可以做的。

    陆沉的眼神骤然转冷,断然下令:

    “派人去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那两郡的太守和那些宗老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举郡而降,官吏们的职位可以不动,那些世家大族也无性命之忧,至于之后的政令如何推行,田亩怎么清算...这些,都可以谈!”

    将领神色一凛,正要领命,却又听陆沉冷声道:

    “但若是再拖下去,试图消耗本帅的耐心。”

    “就不要怪本帅提兵南下,将他们一起碾成齑粉了!”

    “去办!”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将领重重抱拳,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,准备安排信使南下。

    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陆沉重新拿起笔,再次低头批改起繁杂的军政事务。

    顾怀坐镇江北,武陵有萧平和许良,长沙新定,千头万绪,却无人能接手,只有他亲自处理种种事宜...好在他虽然不喜过问这些事情,却也不是只知道打仗的莽夫。

    他终究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精力与冷静,真要去做,尽管不能像顾怀那样面面俱到目光长远,但也至少不会出错。

    倒是站在一旁的长沙太守,在听完刚才关于零陵桂阳两郡的话题后,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。

    若是北军一直像之前攻城时那样,血腥屠杀不择手段,他倒也熄了许多念想...可谁知北军进城后竟然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?大多官吏都原职留用,长沙外围的逐渐平定也没什么波澜。

    这就让他很难受了,因为他这条命虽然暂时保住了,但也就是暂时而已。

    北军彻底稳定长沙后还需不需要自己?需要自己的话,又能不能继续做这个太守?虽说就此投降事后难免遭朝廷清算,可之前自己是以为命都保不住了的,能继续掌一郡大权那还管什么反贼不反贼...

    零陵和桂阳那两帮家伙,居然能靠着没有开战,跟这位陆帅稍微谈谈条件,考虑一下用什么姿势投降能显得体面些...作为朝廷官员,他们实在是太可耻了!

    但看刚才陆沉的态度,那些家伙说不定是真的能继续过好日子的。

    无耻也有无耻的好处啊。

    可长沙呢?

    长沙是被手底下的兵哗变,主动打开城门把北军迎进来的!跟他这个太守半点关系都没有!

    这就导致他不仅在北军这里只能当个临时的政务招牌,而且在大多数人看来,更是一个无能的废物!

    若是等后续北军的文官队伍一到,等长沙稳定下来,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太守,下场会是什么?

    轻则罢官免职,重则...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鸡给砍了!

    不行!

    必须得想办法自救!必须得抱紧眼前这根大腿!

    太守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,脸上堆起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、最谄媚的笑容,没话找话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那个...”

    “陆帅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长沙的冬日,湿气重,寒气刺骨,比起江北,着实是难熬了些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府上,倒是有几斤上好的君山银针,是前些年从京城带来的,最是能驱寒暖胃。”

    “大帅日夜操劳军政,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,实在是令下官敬佩万分,不如...下官派人去取来,给大帅您沏上一壶,暖暖身子?”

   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,试图从这位主帅的脸上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满意或者赞许的表情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陆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仿佛站在他旁边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。

    太守干笑了几声,倒也不觉得尴尬--或者说,在如今的地位对比面前,他连尴尬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毕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,深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缩。

    他明白只要陆沉还在坐镇长沙,只要能搭上话...就还有机会!

    他不死心地搓了搓手,又往陆沉的方向凑了凑。

    “陆帅...”

    “下官听闻大帅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,下官族中倒是有几个容貌还算过得去的远房侄女,懂事乖巧,陆帅若是...”

    他的话音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因为他看到,陆沉握着笔的手,突然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陆沉缓缓地转过头,视线冷冷地落在了太守那张写满了谄媚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,本帅留下你的性命,是因为你很有用?”

    这眼神把太守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!下官不敢!下官只是想为陆帅分忧...”

    “既然不敢,那就闭嘴。”

    陆沉收回目光,眼神中满是厌烦。

    “拿好你的印绶,再敢在处理军政时聒噪半句。”

    “本帅不介意换一个人来按这方大印。”

    太守浑身一哆嗦,连忙缩回那个属于他的憋屈角落,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
    他倒是突然觉得委屈了起来--他娘的不就是想巴结巴结你,你至于么?你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杀胚到底是怎么混上这主帅位置的?襄阳那家伙居然也忍得了你这脾气?

    大堂内再次恢复安静,片刻后,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陆沉的沉思和太守的腹诽。

    “报大帅!”

    “襄阳加急军报!”

    “同时伴有一封飞鸽密信,直呈大帅!”

    陆沉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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